病理医生每天都要观察细胞，做细胞的判官，细胞是如何面世、重生与升华的呢！

1665年英国的罗伯特胡克在《显微图谱》这本书中展示了显微镜下看到的植物薄片中小峰窝状的结构，或小房间状的结构，取名Cell，这实际上是死亡的植物细胞壁。这个Cell沉寂了一百多年之后，德国的施莱登，实现了伟大的“顿悟”，这一顿悟理论惊艳面世，一举成为十九世纪的三大发现（细胞学说：1838-1839；能量守恒定律：1840；进化论：1859）之一！

施莱登开启的人生步伐，一开始是与生物学毫不着边的律师专业和岗位，他还被世人戏称为枪法最不准的射手，虽经历挫败，最终成功走出抑郁的魔掌，为人类作出永不磨灭的的贡献。他就是马蒂亚斯·雅各布·施莱登（Matthias Jakob Schleiden）。

1804年4月5日，施莱登出生于德国汉堡的一个医生家庭，早年按照家族期望，进入海德堡大学学习法律，表现出色，才华横溢，天遂人愿，前程似锦，最终获得了法学博士学位。‌‌他毕业后顺理成章地在汉堡做律师，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律师生涯很不顺利‌，不但没有给他带来一丝荣耀与财富，反而让他倍感压抑，因为法庭上的喧嚣让他几近崩溃，成了束缚他的枷锁，耗尽了他的生活工作热情，并且一步一步地把他带入了抑郁的深渊，直至死亡的边缘。在极度的抑郁中，这位年轻的博士于1831年举起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砰的一声，试图结束这无望的人生。幸运的是，子弹划过太阳穴，划伤了额头，留下了一道伤疤，但没有实质性损伤，他还活着！

青年时期的施莱登

这里发挥一下想象力：施莱登这样一个急转直下的状态，家里的亲朋好友一定十分着急，得赶快想办法把他从心魔中拉拽出来，让他活下去才是全家人上下一致努力的硬道理。因为他再也不愿意踏进律师事务所半步了，家人们就不再强求，还帮助他寻找新的精神寄托，好在经过家人的努力，施莱登从抑郁状态跋涉出来了，这最关键的一步是决然转身，彻底放弃让他痛苦的律师职业，不再勉强自己做不适合的事情。因此，这场失败的自杀，成为了施莱登人生的分水岭。

直至1833年，外表的伤口和心灵的创伤愈合后，施莱登听从多方面的建议，进入哥廷根大学学习医学，随后转入柏林大学学习植物学。施莱登的一位叔父赫克尔（J. Horkel），是植物生理学家，我猜想这位叔父一定没有少为施莱登的前程操心。不仅如此，叔父还拉来了自己好友布朗，一起为施莱登鼓气加油，为他描绘植物学研究的前景。

叔父的这位同行朋友，可不简单，正是大名鼎鼎的罗伯特·布朗（Robert Brown，1773–1858），他是‌英国著名的植物学家‌，出生于苏格兰，我们时常挂在嘴边的“布朗运动”，就是他在1827年用显微镜观察悬浮在水中的克拉克花（Clarkia pulchella）的花粉时发现的，他在观察中看到花粉一刻不停地不规则运动，依据这个现象，他提出了这样一个规律：悬浮在液体或气体中的微粒存在永不停息的无规则运动，这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著名的“布朗运动”。

克拉克花（Clarkia pulchella）

布朗的另一个贡献是1828年在兰科植物细胞中清晰地观察并命名了“细胞核”（nucleus）。当时布朗先生正在德国逗留，施莱登的叔父抓住这个宝贵机会，请布朗先生来鼓励和引导他的侄子。布朗先生不仅热心地开导他，给他描绘植物学研究的前景，指明有待探索的方向，还向施莱登讲解了自己发现的细胞核。就这样，在亲朋好友热心的帮助、鼓励和引导下，施莱登终于从植物学中找到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方向‌，他把自己的科学目标锁定在了植物细胞学研究上。施莱登开始专注于植物胚胎学和显微观察。这相比于冰冷刻板的法律条文，复杂纠葛的人类社会，唇枪舌剑的法庭辩论，植物细胞那既有序又变幻莫测的结构，瞬间能让他心神安宁。

施莱登到处收集各种各样的植物，戏称自己为干草收藏家，他的藏品数以百计，尽管当时的植物学界，流行的是繁琐的形态分类学，给花草树木贴标签、分门别类。但施莱登除了收集和分类以外，还注重肉眼看不见的内部构造。他把这些植物制成薄片，用一台古旧的显微镜仔细地进行观察。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在微小的世界里，疯狂地吸收着植物解剖与显微观察的知识。他看到了罗伯特.胡克描述的Cell，也看到了布朗告诉他的细胞核，这些发现如同拼图中的碎片，直到1837年，施莱登从显微镜下顿悟了，Cell可能是植物结构和功能的基本单位。任何植物，无论是高等的还是低等的，无论是简单的还是复杂的，可能都是由细胞组成的。

在植物学上，这已经是一个石破天惊的革命性思想了，难能可贵的是，施莱登据此竟然联想到：动物的如何呢？带着这个疑问，1837年10月27日（具体日期有待考证），施莱登去找施旺进行讨论，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西奥多·施旺（Theodor Schwann，1810年12月7日-1882年1月11日），德国生理学家，细胞学说的创立者之一。生于诺伊斯，逝世于科隆。施旺还发现了胃蛋白酶、酵母菌的有机属性，创造了术语“新陈代谢”，并且在研究神经末梢时发现了神经膜细胞（施旺氏细胞），因此，是世界病理人非常熟悉的一位前辈。

当晚，为了讨论问题，两人共进晚餐。施莱登告诉施旺：在查看他收集到的植物标本时，其基本构建具有高度的一致性，都是由Cell拼接在一起的；无论植物的叶、根、子叶的发育过程中，细胞核的结构都变得异常清晰。施旺在蝌蚪发育过程中观察到细胞核（他的导师也曾提醒过注意一下脊索细胞中的细胞核），在观察动物组织微观结构时，也存在一致性。两人迅速到施旺的解剖实验室，施莱登得以通过显微镜观察施旺的动物标本，果不其然，动物细胞与植物细胞的排列几乎完全相同，也可以见到细胞核。两位青年才俊在柏林的这个夜晚，他们的智慧思想瞬间碰撞出永恒耀眼的火花，注定成为历史上的伟大的时刻，他们推导出一项普遍而且重要的科学真理：动物和植物都具有通过细胞形成的共同方式！

1838年，施莱登率先出版了《植物发生论》，他掷地有声地提出了一个划时代的观点：细胞是植物体结构的基本单位，低等植物由单个细胞构成，而高等植物则是由无数细胞组成的共同体。而这一刻，植物学不再是单纯的采集与描述，它有了坚实的“细胞学”基础。施莱登用一个细胞，统一了整个植物界。

施莱登教授

施旺在施莱登植物学的研究基础之上，完善了动物体同样由细胞构成，且细胞核在其中扮演着相似的角色的理论。1839年，施旺出版了动物细胞的巨著《动物和植物的结构与生长的一致性的显微研究》，正式将施莱登的植物细胞学说推广至全生物界。于是，一切动植物体都是由细胞组成的，细胞是一切动植物体的基本单位，“细胞学说”正式诞生了！这一学说被恩格斯誉为19世纪自然科学的三大发现之一。它庄严宣告：尽管地球上的生命形态千变万化，纷繁复杂，但在微观层面，却共享着同一套构建密码——细胞，这让生命体在细胞层面实现了统一。这一发现彻底打破了动植物之间的壁垒，为后来的进化论和现代生物学铺平了道路。

施旺教授

在此之前，1809年，法国科学家拉马克（Jean-Baptiste Lamarck）提出，没有任何生命体能够拥有非细胞结构。1824年，法国的另一位生理学家亨利·杜特罗谢(Henri Dutrochet)，他在《关于动物和植物内部结构及共运动机能的解剖学与生理学研究》中指出，动物组织由密集的球状小体组成，与植物组织结构相似，这打破了当时认为动植物结构本质不同的观念。他提出“细胞是基本构造”‌。同年，他还明确提出细胞确实是生物体的基本构造，这一观点比施莱登和施旺正式提出细胞学说（1838—1839年）早了十多年。但世人将这一功劳归给了施莱登和施旺。

1838年底，施莱登离开柏林，前往耶拿大学工作，1839年，施旺离开柏林，前往比利时鲁汶天主教大学任职。两位科学达人在柏林的相聚，好比人类科学活动的“布朗运动”，科学家永不停息的无规则活动轨迹，在那一刻碰撞在一起，掀开了生命的法典，发现了万物共有的生命密码，是人类对生命本质认知的一次彻底颠覆，共同奠定了现代生物学的结构基础。

1881 年 6 月 23 日，“显微镜的忠实观察者”成为施莱登的墓志铭。施莱登最大的贡献，在于他确立了观察的方向。他用严谨的实证精神，告诉世人：生命的研究，必须回归到最基础的单元——细胞。

施莱登的故事是一剂强心针：哪怕身处低谷，哪怕前途看似绝境，只要你找到感兴趣的方向和抓手，努力去观察、认真去思考，哪怕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胞，也能撑起你整个精神的宇宙。

又是一个教师节，这是我国将教师节确定为9月10日的第42个教师节，这个时间恰逢新学年开学，新生入校即可开展尊师重教活动。9 月全国性节日也比较少，便于各地集中开展教师表彰和社会宣传活动。

之所以花了两天时间熬夜完成这篇文章，就像前一阵火遍全网的治沙英雄殷玉珍迎来阔别26年的美国朋友“赛考斯”，作为一名老师所说的那样，因为有了学生，才有了老师，老师也要感恩学生。老师与学生的相遇也像是“布朗运动”一般，在茫茫人海中，在教与学的人类需求中偶然相遇。学生感恩老师，老师也要感恩学生，要努力培养好每一个学生。正所谓教学相长，老师在带教学生的时候，也是促进自身成长的机会，鞭策自己不要躺在功劳薄上，而是要与学生一起学习前进。

但是，每一个学生的成长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可能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遗憾的是，抑郁这个幽灵无处不在，无时代不在，在当前相对富裕的时代，这种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甚至成为越来越年轻化和普遍化的现象，成为悄然潜伏于日常阴影中的常见心理困扰。这种现象实在是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

不时会有学生中招，在大好的富有创造的年龄，蹉跎了青葱岁月。抑郁虽如幽灵般挥之不去，但觉醒的光芒同样无处不在。而施莱登的故事，则是人生绝处逢春迎来转机的一个样板，是一场从绝望深渊到科学巅峰的华丽跨越，施莱登从失意律师到科学先锋的传奇人生，印证了追寻热爱永远不晚，印证了总会有希望出现的机会。

借此随笔鼓励需要鼓励的人。

同时，借此随笔将多种植物的切片拍照，制作成图片，完成一项“今日科普”，作为系列展版展示在病理科门前。

今日科普系列

后记

多年潜伏在美国MD安德森医院病理科刘劲松教授组建的“肿瘤新理念深度讨论群”微信群里，静静地观察数百名国内外专家学者讨论的热点，发表的观点、以及引发的真与假、虚与伪的激烈辩论，受益匪浅。近期发现刘劲松教授将团队建立的人类肿瘤多核巨细胞理论与植物肿瘤以及植物肿瘤的多核巨细胞联系起来，颇有神同步之感。2012年，我曾拜访过一位植物工作者，他观察树瘤，想办法用“药物”治疗树瘤，还联想并尝试将他治疗树瘤的“药物”扩展到治疗人类肿瘤。如果从植物细胞、植物多核巨细胞以及植物肿瘤中找到治疗植物肿瘤的机制和规律，又能将这些机制、规律、甚至药物推进至治疗人类肿瘤，那将是施莱登、施旺等前辈科学家们思想火花和成功的延伸。

期待这样一天的到来！

植物细胞的显微镜和电镜观察

树瘤的多核巨细胞

树上长出的肿瘤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病理科

侯英勇

2026-09-10第42个教师节感想